米洛的维纳斯(Venus de Milo)据说是最美的维纳斯。维纳斯是古罗马神话的女神,在古希腊神话中叫阿芙罗狄特(Aphrodite),两者向来混着用,无所谓古希腊还是罗马。名气最大的是断臂这件事——几乎所有人到了卢浮宫,都会先想到她修长而柔美的身体曲线,然后才意识到手臂不见了。

不见得每个人第一次见她都会被震到。洛杉矶盖蒂博物馆也有一座维纳斯,很美,那座雕像讲述的是另一个著名的神话故事:宙斯让牧羊人帕里斯裁定三个女神——赫拉、雅典娜、维纳斯——谁最美,最美的得到一个金苹果。赫拉、雅典娜分别摆出最喜欢的姿态,维纳斯什么姿态都没摆,只是脱掉了所有衣服——然后她赢得了比赛。盖蒂博物馆那座雕塑刻画的正是维纳斯脱到只剩最后一只鞋的时刻。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手和鞋子,身体倒在其次。这件雕塑成功,正是因为如此。

在盖蒂博物馆,我的眼睛跟着女神的手,一直看到那只鞋。回想卢浮宫里的维纳斯,留在眼里的却是整个身体的曲线。她的双臂原先是什么姿态,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有意思的是,我站在她面前,也没有急着在心里把那两条手臂补上。


顺便说说摄影。刚玩单反,总怕遇见好景色,手里的镜头却差那么一点。变焦镜头的好处很实在:人站在原处,转一转镜头,就能从一片风景收到其中一个局部。定焦镜头少了这一手,想让一个人占满画面,就得走近些;一走近,他身后的景物在画面里也跟着变了。镜头带得少,站在哪里拍,反倒要多想一想。

刚玩摄影时,我恨不得一支镜头什么都能拍,先买了覆盖全焦段的副厂头。后来换三支普通原厂头,加起来,能拍的焦段反倒少了。如今手上只留一支顶级原厂定焦头,焦距索性不变了。一路舍下来,怪得很,拿出去拍照倒是这支最顺手。

新人拍照,往往不能大胆取舍,总想把美景统统收入镜头,结果画面杂乱无章,不知道想说什么。一个有主题的风景,要比一大片风景美得多。无论是风景照、旅游纪念照还是人像照,最要紧的是舍——能在有限的取景框内把最想表达的表达出来,其余的大可以忽略。好的风景照画面简洁干净,一次只讲一个故事;好的旅游纪念照不会让喧宾夺主,让人成了背景;好的人像照把最美丽、最有冲击力的部分放在照片最重要的位置,其余部分大胆截切。好的构图求「缺」,不求「全」,给人留出充分的想象空间。

有些人抱怨照片拍不出美感,其实问题未必出在相机或审美上,多半出在取舍上。


拍照时我曾经最怕缺一个焦段,如今偏偏愿意带定焦头出门。回头再想卢浮宫里的维纳斯,她少了两条手臂,人们却在她面前停留了那么久。缺一点东西,眼睛有时反而知道往哪里看。


原载天涯博客「如果人都是天使」,2008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