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初上大学,机房里跑DOS的电脑还是一台管一台。后来进了装有Novell局域网的实验室,坐在这台机器前,竟然能打开另一台机器上的文件,还能跟那头的人说话。真连上了,又没什么可说的:隔壁机器前坐的,还是这群理工科男生。女生们在DOS机房里练五笔,指头不停,跟织毛衣似的。

1995年前后,电脑实验室里引进来一批IBM PC-486。性能惊艳,DOS 6.2 和Win 32 双系统。更先进的电脑意味着更快的游戏机。游戏之余,开始了解Windows 32系统。有一个航海图标,以为是新版游戏大航海时代,很高兴地点开它结果只是一个空白窗口。有一天看到老师在用这个航海图标浏览文件才知道这是浏览器,看的内容叫网页。我问老师我的电脑怎么打不开你这种窗口?老师说,你需要一个猫,还有电话线。网络真有意思,上个网又是猫又是鼠的。时间大约是1996年。

1997年以后,人们似乎一下子知道了上网这件事,很多人买电脑。那时候一台电脑要一年收入,很奢侈,但用电话费来上网更奢侈。网速快就意味着省钱。上网主要用来收发邮件,浏览网页的需求不多,国外网页主要是雅虎,国内网站乏善可陈。雅虎让国人知道了门户网站的概念,后来国内才有了新浪、搜狐、网易。那时候有了QQ,有了AOL Messenger,但上网主要还是用那个航海图标——网景浏览器。那时候网景的市场份额是90%。

1998年,克林顿的新闻隔几天就有下文。守着电脑等网页慢慢打开,我第一次觉得,看新闻这件事也很要网速。那一年也是网景公司命运的转折点。微软公司在操作系统中免费捆绑了IE浏览器,这对付费软件Netscape Navigator简直是致命一击。其实我也只是在那时才知道Netscape Navigator是付费软件。平时连Windows都是D版的,何况一个浏览器。网景公司一纸诉状把微软告上了法庭,比尔盖茨说捆绑不等于免费,结果不了了之。曾经对IE技术不屑一顾的Navigator大批忠实用户纷纷变成了IE的粉丝。有些情怀只是说说而已,免费打败了收费。

此后三五年微软IE浏览器如日中天,据说市场份额占到95%。21世纪前十年是网络病毒泛滥的时期。各种莫名其妙死机、蓝屏、格式化,那时候买电脑必然要顺便买杀毒软件,就像现在出门总要带上治腹泻的药。那时候很多病毒都是通过浏览器传播的,用IE浏览器有时候会胆战心惊。木心说,从前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Windows也慢,一次只可打开一个窗口。多打开几个窗口就可能死机了。

但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人们似乎忘记了那个好用的网景浏览器。网景公司没有忘记人们,至少没有忘记微软。2004年一个叫Firefox的浏览器来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轻巧、方便、稳定、安全、免费。火狐狸此前叫火鸟,再往前叫火凤凰。凤凰浴火重生,它是网景公司的复仇武器。火狐狸浏览器用标签页代替了新窗口,节省了内存,支持各种扩展插件,让人耳目一新。更重要的是,它基于开源软件。

此后数年,IE和火狐狸之争成为浏览器市场的看点。火狐狸浏览器虽然好但不是浏览器的行业标准,很多重要场合(例如网银)都需要IE支持,因此浏览器市场还是IE一统天下,只不过它的天下正被蚕食。微软主导电脑台式机操作系统的标准,谁能撼动它的地位?

尽管IE是行业标准,但内核技术却落后于时代了。速度慢、安全性差,说来说去都源于它的技术路线。火狐狸的特色让微软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在连续推出10个版本的IE浏览器后,推出了全新技术路线的浏览器Spartan,斯巴达人。名字挺好听的,但最终版本改名为Edge,可能为了宣示和Explorer一脉相承,老大叫大狗,老二就顺便叫二狗,表示这是亲兄弟。

就像宋辽对峙没想到金国崛起,宋金对峙没想到蒙古崛起,火狐狸和IE对峙也没想到Chrome的崛起。Chrome是谷歌的浏览器。谷歌公司是网络时代的大神,用搜索技术和开源软件颠覆世界的大神。谷歌差不多所有项目都是免费,却成为市值最高的软件公司。在雅虎不可一世的时代,谷歌用几台破烂的电脑和一流的算法迅速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搜索引擎。简洁高效实用的作风至今仍体现在它的首页上。百度至今仍学不会谷歌的算法,所以它才走了XIE路。

谷歌颠覆了雅虎后,就开始颠覆下一个对手微软,到处流传着谷歌OS的故事。作为一个试水项目,谷歌推出了Chrome浏览器,来源于开源软件Chromium。做开源软件永远不能收费,看起来是个损失,但开源以后世界上有无数的程序员免费为你完善。就像圣经所讲,如果人们可以沟通就能造成通天塔。微软公司IE项目最多时有1000多人在开发,花费无数,仍然做不出像Chrome那么优秀的浏览器。随着谷歌桌面系统和手机系统的成功,Chromium迅速成为网页浏览器事实上的新标准。

2018年底,微软宣布下一代浏览器Edge将选用Chromium内核。2019年6月,新版Edge内测版可以自由下载。大而不倒的微软在浏览器市场上向开源软件俯首称臣。

IE的时代结束了。我有点好奇,这种变化以后会不会也轮到Office,甚至Windows。依我看,较量到最后,比收费还是免费更要紧的,是一套软件肯不肯开放给别人接着做。也许哪天我也该摸摸Linux,到github.com上试着建一个分支,再学着用Python和Go讲自己的故事。当年在两台电脑之间打开一个文件就觉得稀奇的人,总还能再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