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与任盈盈能够琴箫相和,杨过与小龙女久别之后仍盼着重逢。读他们的故事,读者很早就知道主人公心里牵挂着谁。读《倚天屠龙记》,情形要复杂一些。灵蛇岛上,殷离、小昭、周芷若和赵敏都在张无忌身边。他在意每一个人的安危,也舍不得让任何一个人伤心。可若问他往后愿意和谁一起生活,他自己一时也说不清。
张无忌的迟疑,同他的待人方式有关。别人有难,他往往先伸手相助;别人待他好,他也总想有所回报。这样的性情使他宽厚,却未必使他善于体察人心。他常从自己受过什么恩惠、许过什么诺言想起,很少追问对方究竟看重他什么,自己又为什么舍不得对方。要理解他最后的选择,可以从四段关系中各自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件事谈起。
一、殷离记住的是谁
殷离,也就是蛛儿,小时候遇见过张无忌。她想带他走,他不肯,还咬了她一口。多年以后,这个不肯跟她走的倔强少年,她依然记得。等到两人重逢,张无忌双腿摔断,用的是「曾阿牛」这个名字;殷离自己也无家可归。他们在困境中相互照应,这一段情分同样真切。
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殷离认识的少年张无忌和后来陪在她身边的曾阿牛,本是同一个人,她对两人的感情却并不相同。少年张无忌留在她最鲜明的一段记忆里,曾阿牛则是她在落难时可以依靠的同伴。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两段经历也不会自然合成一段爱情。张无忌可以记得他们共过的患难,却很难成为她多年来一直惦念的那个少年。

二、小昭记得他的鞋样
在光明顶的密道里,小昭帮助张无忌读懂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后来两人远隔万里,她还亲手做了两套内衣、一双鞋,托人带给他。比起一句表白,这双鞋更能写出小昭的心意。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还记得他的尺码,也还惦记他穿得是否合适。
小昭聪慧,遇事也有主见,可她同张无忌相处时,总习惯于先顾及他的需要。读者很容易举出她为张无忌做过的事;换一个方向问,张无忌对她自己的愿望又了解多少,答案便没有那么清楚。他珍惜她的照料,分别时也真心不舍。然而,接受照料的人如果久而久之把对方的体贴看作常情,即使并无薄情之意,也可能忽略对方同样有需要自己体谅的难处。这是两人若要长久相处,最难跨过的一步。

三、周芷若与张无忌的婚约
汉水舟中,周芷若曾照顾年幼的张无忌。多年以后,她成为峨眉掌门,他出任明教教主。在旁人眼中,两人有早年的情分,后来的身份也相称。这桩婚事之所以看起来顺理成章,还有一个缘故:张无忌一直记得周芷若的恩情,而他尤其不愿辜负有恩于自己的人。
然而,报恩和成婚终究要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前者问的是别人曾怎样待我,后者问的是我愿意和谁共度此生。张无忌对周芷若「又敬又怕」,正说明这两种心情在他身上很难分开。周芷若也有自己的难处。她身为掌门,师命和门派声誉都牵涉其中;感情与这些责任发生冲突时,她一再要求张无忌给出承诺,希望借此确定两个人的将来。可是,张无忌越觉得自己理应守约,就越难分辨,自己盼望的究竟是这门婚事,还是心安。

四、赵敏与张无忌为何还能回到小酒馆
赵敏出场时是张无忌的对手。她出身王府,长于判断局势,也比张无忌更善于揣摩人心。在几番较量中,她逐渐看清了张无忌的一个特点:遇到有人身处险境,他往往先考虑怎样救人,再顾及自己的利害。以对手的身份认识他,使赵敏有机会看到,他作出这些选择,并非为了讨她欢心。恰恰是这些有时会坏了她计划的举动,让她了解了他的为人。

从绿柳山庄地牢里的亲近,到张无忌答应替赵敏做三件事,两人的关系有了变化。可最能说明这份感情的,还是他们在大都小酒馆里的几次相会。赵敏向张无忌说明自己的郡主身份,也说出了招降之意。张无忌拒绝了,她却问:「倘若我不是蒙古人,你或许会对我好些」。她把横在两人之间的分歧说了出来,也给了张无忌一个机会,让他考虑,自己眼前的这个人,除了郡主和对手,还是谁。
万安寺一役,赵敏筹划已久的事因张无忌而落空。等到再见面,她没有要求他为救人赔罪,对苦头陀从前的欺瞒也没有一味追究。张无忌因此得以按自己的判断行事,不必在救人之后,再设法向她证明情意。到了灵蛇岛事变之后,两人的处境恰好倒了过来:这一次,是张无忌认定赵敏害了人,甚至发誓要杀她。可是重回小酒馆,真见到她,他才发觉那句誓言并不能替自己作决定。赵敏那声「小淫贼,我恨你」,既有受了冤屈的怨,也有对眼前这个人难以割舍的情意。
在我看来,题目里「只能」二字的分量,就在这几次相会里。赵敏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放下郡主的尊荣和家族的庇护;张无忌也终于要回答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问题:当报恩、守约都不能告诉他该走向谁时,他还想见谁?三联修订版的结尾写得很有分寸。张无忌要给赵敏画眉,窗外却传来周芷若的笑声,提醒他还有一件答应过的事。那件事会怎样,小说留下了余地;而在周芷若开口以前,张无忌已经拿起了画眉的笔。




